黛妃书屋 - 经典小说 - 我與你之間的距離在线阅读 - 墓前

墓前

    

墓前



    回去的馬車裡,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王凌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,雙眼通紅,卻強忍著沒有再掉一滴淚。她的嘴唇不住地顫抖,反覆念叨著「龍鳳胎」、「我的孫兒們」,喜悅與心痛的交織讓她的神智幾近混亂。而裴城則靜靜地坐在對面,臉色陰沉如水,緊鎖的眉頭透露出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
    一踏進裴府大門,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息便撲面而來。裴凈宥幾乎沒有離開過書房,整日與烈酒為伍,房間裡總是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與令人心悸的寂靜。他消瘦得脫了相,昔日的溫雅蕩然無存,只剩下被悔恨掏空了的軀殼。

    裴城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書房的門。刺鼻的酒氣夾雜著霉味湧來,只見兒子正跌坐在地上,背靠著書架,一手緊握著酒壺,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攥著一張早已被揉皺的紙。那正是宋聽晚留下的和離書,邊角都已磨損,顯然已被他摩挲了千遍萬遍。

    王凌跟在丈夫身後,看到兒子這副模樣,心如刀絞,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。裴城走到兒子面前,蹲下身,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沙啞,他沒有去搶那酒壺,只是輕聲開口。

    「凈宥,放下酒,爹有話跟你說。關於……聽晚的事。」

    裴凈宥緩緩抬起頭,那雙曾經溫潤如玉的眼眸,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與渙散的麻木。他看了父親一眼,又低下頭去,自嘲地輕笑一聲,那笑聲比哭聲更讓人心碎。

    「還能有事?她不是已經走了嗎……不是已經選擇了他嗎……還說什麼……」他嘟囔著,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體順著他的嘴角流下,濕透了衣襟。

    「她沒有選擇別人!」裴城終於忍不住,提高了聲音,他抓住兒子的肩膀,用力搖晃著,試圖讓他清醒過來。「聽晚她……她為你生了孩子!是一對龍鳳胎!」

    那句話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裴凈宥混沌的世界。他手中的酒壺「哐當」一聲掉在地上,濃烈的酒液灑了一地,浸濕了他褲腳也毫無察覺。他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,死死地盯住自己的父親,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。

    震驚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他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耳邊嗡嗡作響,什麼都聽不見,只剩下「龍鳳胎」三個字在腦海裡瘋狂迴響。他看著父親嚴肅而悲痛的臉,看著母親在一旁捂著嘴、淚流滿面卻又點頭確認的模樣,他知道,這不是醉話,不是夢囈,而是他從不敢奢望的事實。

    「孩子……」他無意識地呢喃出聲,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,「她……為我……生了孩子?」

    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,不是因為酒精,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、巨大的、無法言說的悔恨與狂喜。他猛地站起身,因為起得太急,身子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。他撐住一旁的書桌,桌上的文房四寶被他掃落在地,發出一片雜亂的響聲。

    「孩子在哪?」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,終於燃起了一點光,那是一種瘋狂的、急切的光。「我的孩子……聽晚……她們在哪?」

    「在城外的墓xue。」裴城沉聲回答,他看著兒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氣,心中一痛,但還是將殘酷的現實擺在了他面前,「她把自己和孩子關在了裡面,打造了機關室,誰也進不去。她不想見你,凈宥,她不想見任何裴家的人。」

    這個事實像另一盆冷水,但這次沒能澆滅裴凈宥眼中的火焰。他只是呆呆地站著,然後,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堅定的決心,開始在他身上重新凝聚。他不再是那個沉溺酒精的廢人,而是一個要找回妻兒的丈夫與父親。他轉身,踉蹌但迅速地走向門外。

    「我去找她。」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「不管她在哪,不管她想不想見我,我都要去。我要親口問她,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要一個人承受這一切。」

    裴凍宥才剛邁出兩步,手臂便被一股堅定的力量猛地拉住。是裴城,他用盡全身力氣,將沖動的兒子拽了回來,擋在他的身前。父親的臉上沒有絲毫退讓,眼神嚴厲得像一把出鞘的劍,直直刺進裴凍宥混亂的心裡。

    「你現在去,能做什麼?」裴城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與痛心,「帶著一身酒氣,連站都站不穩,去機關室門口耍潑嗎?你以為這樣就能讓聽晚回心轉意?」

    裴凍宥被父親的話問得一窒,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。是啊,他現在這副模樣,除了增添聽晚的厭惡與負擔,還能做什麼?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,瞬間被現實的冷水澆得只剩下裊裊青煙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他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哀鳴,「孩子……我的妻兒……」

    「所以,你必須把自己先撿回來!」裴城加重了力氣,幾乎是對著兒子低吼,「你要清醒,你要養好身子!而且,你忘記了嗎?聽晚把自己關在的地方,是她親手打造的機關室!你連墓xue的機關都進不去,拿什麼去見她?用你這雙拿酒壺的手去敲門嗎?」

    父親的話像錐子一樣,字字句句都扎在裴凍宥的心上。他看著自己顫抖的、沾滿酒漬的雙手,再想到聽晚那雙靈巧的、能打造出精妙機關的手,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與決心湧了上來。他緩緩地、緩緩地跪倒在地,不是頹廢,而是一個誓言的開始。

    「爹……」他抬起頭,眼中那最後一絲迷茫被徹底碾碎,取而代之的是堅如磐石的執念,「我明白了。您教我,我從頭學起。不管是機關術,還是……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夫君和父親。我要把她們……親手帶回來。」

    看著兒子終於從泥沼中掙扎出來,燃起鬥志,裴城心頭那塊大石終於輕了幾分,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憂慮所取代。他嘆了口氣,那口氣裡有著欣慰,也有著對前路艱難的無奈。他走上前,將跪在地上的兒子扶了起來。

    「機關術博大精深,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教會的。就算我懂一些皮毛,也未必能破解聽晚的手筆。」裴城扶著兒子的肩膀,語氣沉重而認真,「當年京城的機關造詣,宋家若稱第二,無人敢稱第一。而這一切的核心,都掌握在宋雨手裡。」

    提到宋雨這個名字,空氣瞬間變得更加尷尬。畢竟,他們曾是親家,如今卻因兒子的愚蠢而形同陌路,甚至帶著怨恨。但為了孫兒,所有的顏面都得放下。

    「走,我們去宋家。」裴城下定了決心,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「無論宋雨如何打罵、羞辱我們,我們都得受著。為了凈宥的妻兒,這個臉,我這把老骨頭丟得起。」

    王凌也在一旁用力點頭,她擦乾眼淚,挺直了腰桿,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。此刻的她,不僅是裴家的主母,更是一個要奪回孫兒的祖母。

    於是,一行人沒有片刻耽擱,連衣裳都來不及換,便匆匆乘上馬車,在暮色四合之時,再次來到了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宋家大門前。裴凍宥跟在父母身後,他換上乾淨的衣物,雖依舊清瘦,但眼神中的狂亂已經被專注與悔恨所取代。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,深吸一口氣,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。

    宋家大門「吱呀」一聲從裡面拉开,宋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門口,他身上的氣息凜冽如冰,徹底澆熄了裴凈宥心中剛燃起的一絲希望。那眼神,沒有驚訝,沒有好奇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,像是在看幾個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「你們來做什麼?」宋雨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他甚至沒有正眼看裴凈宥,目光直直地鎖定在裴城身上,那眼神中的鄙夷與憤怒幾乎要將人凍結。「我的府上,似乎已經和裴家再無瓜葛。」

    裴城臉上堆滿了尷尬而苦澀的笑容,他朝著宋雨深深一揖,姿態放得極低,幾乎是懇求的語氣。

    「宋兄……我知道我們沒臉來。但是為了孩子,為了聽晚,我只能厚著臉皮來求您了。」裴城的聲音帶著顫音,「我需要學習宋家的機關術,我要去把她們帶回來!」

    聽到「孩子」兩個字,宋雨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但那不是軟化,而是更深的憎惡。他冷笑一聲,那笑聲裡滿是諷刺。

    「孩子?」他重複著這個詞,眼神終於移到了裴凈宥身上,上下打量著他,像是在看一件令人作嘔的垃圾。「你還配提孩子嗎?聽晚在墓xue裡九死一生,獨自為你生下一對龍鳳胎的時候,你這個做父親的在哪裡?你在京城裡醉生夢死!」

    裴凈宥被這話刺得心口劇痛,他猛地抬起頭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所有的辯解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,因為宋雨說的是事實。

    「滾。」宋雨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轉身就要關門。「我宋家的本事,不會教給一個傷透我女兒心的畜生。你想學,去做夢!」

    就在大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,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搭在了門框上,穩穩地擋住了那扇沉重的木門。宋太老爺緩步從門內走出,他身形佝僂,但眼神卻鷹隼般銳利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最後停留在裴凈宥身上,那目光深邃難測,彷彿能看透人心。

    「宋雨,退下。」老太爺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。宋雨臉色一變,雖然滿心不甘,但還是恭敬地側過身,退到了一旁。

    老太爺的目光再次回到裴凈宥身上,他上下打量著這個曾經的女婿,眼神中沒有宋雨那般熾烈的恨意,卻有一種更為沉重的審視與失望。他緩緩開口,聲音蒼老而沙啞。

    「你想學機關術,去救我的孫女和重孫?」他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而非提問。

    裴凈宥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他猛地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    「前輩……是的,我願意學任何東西,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,只要能讓我見到她們,把她們帶回家!」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悔意。

    宋太老爺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無形的冷笑。

    「好,我准你學。」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,「但是,我宋家的機關術,傳的是心,不是手。你這樣一個被驕傲和私慾蒙蔽了雙眼的人,連自己妻子之心都看不懂,就算把手練廢了,也不一定能學得成。」

    他的話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裴凈宥的心上,讓他剛燃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。老太爺看著他煞白的臉,眼神沒有一絲波動。

    「我給你機會,但你能不能把握得住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」他轉身向府內走去,只留下一個孤高的背影。「跟我來吧,是龍是蟲,試試便知。」

    裴凈宥忍著膝蓋的劇痛,迅速從冰冷的地上爬起,跟著宋太老爺的背影,踉蹌地走進了宋家大門。這條他曾無數次攜著宋聽晚踏過的長廊,此刻卻陌生得像是一條通往審判的黃泉路。他不敢去看站在一旁、滿眼憎惡的宋雨,只能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個緩慢而穩定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他們穿過幾重庭院,最後在一間樸素無華的書房前停下。宋太老爺推開門,濃厚的書卷氣和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,與裴凈宥身上的酒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老太爺指了指牆角的一堆亂木和幾卷泛黃的竹簡,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
    「宋家的機關術,始於格物,終於致知。你連自己的心都管不好,就先從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開始吧。」他拿起一根最簡單的魯班鎖,拋到了裴凈宥懷中。「三天之內,把它拆開再裝回去。做不到,就滾回你的裴府,繼續做你的酒鬼。」

    那冰冷的木塊落在手裡,卻有千斤重。裴凈宥看著手中結構複雜的木鎖,又抬頭看了看宋太老爺那雙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,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個考驗,更是一種羞辱。但他沒有退路,只能用盡全力握緊那把鎖,像是握住了他與妻兒重逢的唯一機會。

    三天三夜,裴凈宥不眠不休,就蹲在城外墓xue的入口前。他廢寢忘食地研究那把複雜的魯班鎖,手指被木刺劃得鮮血淋漓,渾然不覺。宋太老爺那句「做不到就滾」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神經,他知道,這是通往妻兒路上的第一道門檻,他必須跨過去。

    就在他筋疲力盡,頭腦昏沉之際,一陣微弱的、卻清晰无比的聲音,奇蹟般地穿透了厚重的石壁,鑽進他的耳朵裡。那是聽晚的聲音,溫柔得像春日裡的風,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母性光輝。

    「寶貝乖,喝奶奶了……吃完,我們就去睡覺,好不好?」

    裴凈宥整個人僵住了,他猛地抬起頭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心痛。是她!真的是她!他甚至能想像出她溫柔餵哺的模樣。隨後,傳來了兩個細軟的、咿咿呀呀的孩童聲音,像小貓一樣,輕輕搔刮著他的心臟。

    「娘親……抱抱……」

    「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」裴凈宥的嘴唇顫抖著,淚水瞬間決堤而下。他忘了身上的傷痛,忘了手中的木鎖,跌跌撞撞地衝到冰冷的石壁前,用雙手胡亂地拍打著,嘶啞地呼喊。

    「聽晚!是我!我是凈宥!你回答我!讓我見見你們!求求你!」

    然而,他的聲音被無形的屏障吞噬,無論他如何嘶吼,如何捶打,都無法傳進去分毫。墓xue裡依然是溫馨的母子低語,而墓xue外,只有他絕望的哭喊在空曠的山野間回蕩。那份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距離,比任何刀刃都更銳利地凌遲著他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