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妃书屋 - 言情小说 - 归途中的七重身在线阅读 - 阿夜苏醒

阿夜苏醒

    许诺开着车,往回走。

    路还是那条路,山还是那些山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来的时候是夜里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。现在是大白天,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些树,那些田,那些偶尔闪过的房子。

    她开得不快。不知道为什么慢,就是慢。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怕太快,又错过什么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,那个古镇已经看不见了。但她知道它在后面,在那个方向。等她回去。

    等她回去?

    她想起阿木说的话。“也许等到了。”

    等到了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她现在要回去。回苏禾那儿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得苏禾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那个客栈的……jiejie。”

    jiejie。许诺笑了一下。小北叫她jiejie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
    小北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她……她看你的眼神,和我看你一样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和她看他一样?

    什么意思?

    她没问。但那个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
    开了一个多小时,那个古镇的牌坊出现了。

    石头的,有些年头了,和之前一样。她减速,打转向灯,拐进去。石板路,老房子,那些睡着的灯笼——现在是白天,都灭了,静静地垂着。

    她把车停在院子门口。

    “等风来”那块木牌,还在那儿。

    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还在,石桌石凳还在,那两盏灯笼还在。但没有人。

    她坐在车里,没动。

    心跳得有点快。

    她会出来吗?

    会看见她吗?

    会问她“怎么又回来了”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推开车门,下车。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桂花香,带着那种熟悉的味道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里面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听见门响了。

    厨房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人走出来。

    灰色的长衫,松松挽着的头发,温柔的眼睛。

    苏禾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没有惊讶,没有问“你怎么回来了”。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像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像终于等到了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院子门口,没动。

    苏禾也没动。她就站在厨房门口,隔着半个院子,看着许诺。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一块一块的。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    但那个眼神,许诺看得清。

    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像认识她,又像不认识。像在看她,又像在看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等了很久的眼神。

    许诺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禾点头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两个字。看见了。没问为什么,没问怎么又回来,只是说看见了。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行李箱还在身后的车里。她想说点什么,解释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苏禾走过来。

    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轻轻的。走到许诺面前,站住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“饿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和上次一样。和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一样。她问“饿吗”,好像什么都没变,好像许诺只是出去转了一圈,现在回来了,该吃饭了。

    “不饿。”许诺说。

    苏禾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,往石桌那边走。许诺跟着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下。还是那两个位置,和之前一样。石凳上放着垫子,和之前一样。石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,和之前一样。

    苏禾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茶是热的,烫手。她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
    苏禾也捧着自己的杯子,慢慢喝。

    院子里很安静。鸟在叫,细细碎碎的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响。那些声音都是背景,真正的安静是两个人之间那种——不说话,但也不尴尬的安静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开回去的?”苏禾问。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“开到哪儿了?”

    许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一个古镇。有画室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遇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遇见什么了?

    遇见阿木。遇见那个画画少年。遇见那个荒废的画室。遇见怒者。遇见那个老人说的话。

    太多了。

    “遇见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画画的少年。”

    苏禾点头,没再问。

    许诺喝着茶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?”

    苏禾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又是这样。这个人,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催,只是等着。等着她说,等着她自己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她……她很好。和你说话的时候,像……像……”

    “像什么?”

    “像mama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mama。

    她想起那件毛衣。墨绿色的,放在行李箱最底层。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。蹲下来,摸着她的脸,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
    等了二十年。没等到。

    现在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。像mama一样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只是低着头,捧着那杯茶,看着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
    苏禾也没说话。她坐在对面,喝着茶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阳光慢慢移过去,从她们身上移到石桌上,从石桌上移到墙角。

    许诺的茶凉了。她喝完,放下杯子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等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变了一下。很轻,但许诺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    “想知道。”

    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许诺跟着苏禾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穿过院子,走进那间她第一次来时的房间——柜台后面,楼梯旁边,那扇虚掩着的门。苏禾推开门,侧身让她进去。

    房间里和之前一样,很简单。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个柜子,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就是那幅画着院子、老槐树、石桌石凳的画。

    但苏禾没有停。她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个相框。木头的,旧旧的,边角有点磨损。

    她递给许诺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低头看。

    照片里是一群人。站在一个院子里——不是这个院子,是另一个,但很像。有一棵树,有石桌石凳,有挂灯笼的架子。人很多,站的站,坐的坐,有的拿着画板,有的拿着画笔。最中间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这是那个画室。”苏禾说。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画室?阿木说的那个画室?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等的那个人,就在这张照片里。”

    许诺低头,仔细看那些人。年轻的,年老的,男的,女的。哪个是他?

    “哪个?”

    苏禾伸出手,指着照片最边上一个人。

    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瘦瘦的,站在人群边缘,眼睛看着镜头,又像没在看镜头。他手里也拿着画板,但没在画,只是拿着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张脸。

    有点眼熟。

    像谁?

    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他是谁?”

    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一个画家。”她说,“我来这里之前,在城里工作。有一次出差,路过这个古镇,看见他在路边画画。我就停下来看。看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就没走。”

    许诺看着她。

    三年。等了三年。

    “他后来呢?”

    苏禾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有一天他走了,就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人,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。

    突然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小北。不是怒者。

    是另一个。

    懒懒的,像刚睡醒。

    头有点晕,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响起来。不是小北那种小心,不是怒者那种低沉。是另一种,带着一点慵懒,一点好奇。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阿夜?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她喊。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许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那个感觉又消失了。

    像没来过一样。

    只有心跳,砰砰砰的,很快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那个眼神,像知道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你累了。”苏禾说,“上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她把相框还给苏禾,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。

    苏禾还站在那儿,拿着那个相框,低着头,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那个旧旧的相框上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,上楼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那个懒懒的。

    是阿夜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醒过来。

    许诺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没再出现。但那种感觉还在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,刚睡醒,伸了个懒腰,又躺下了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那个,你感觉到了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感觉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她吗?那个懒懒的?”

    小北又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……不是怒者。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不一样。许诺也知道不一样。怒者的声音是沉的,冷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压上来。刚才那个,是懒懒的,软的,像从很远的梦里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她叫什么?”许诺问。

    小北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小北的声音很小,“她……她很少出来。我见过几次,但不敢靠近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,天快黑了。灯笼亮了。虫鸣开始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苏禾。想起那张照片。想起照片里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是谁?

    为什么觉得眼熟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门响了。

    不是敲门,是很轻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许诺睁开眼,坐起来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她下床,走到门边,打开门。

    门口没有人。但地上放着一个托盘。两碗饭,两碟菜,一碗汤。和之前一样。

    她端起来,往楼下看。没有人。只有灯笼的光,落在院子里,一晃一晃的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她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端着托盘进屋,放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慢慢吃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
    和上次一样。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这碗饭太热了,也许是因为那个不说话的人,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。

    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。

    吃完,她把碗筷收好,端下楼。

    厨房里,灯亮着,但没有人。她把碗筷放在灶台上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出来,往苏禾的房间那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窗帘拉着。灯亮着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抬起手,想敲门。又放下。

    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,上楼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苏禾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知道我身体里有别人。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她看你的眼神……好像知道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睡梦里,她站在一个院子里。不是苏禾的院子,也不是阿木的院子。是另一个。很大,有很多人。那些人都在画画,坐着的,站着的,低着头的,抬着头的。她穿过他们,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到最里面,有一个人坐在那儿。背对着她,看不见脸。

    她走近。

    那个人转过头。

    是照片里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笑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,声音懒懒的,软软的: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还黑着。灯笼还在晃。虫鸣还在响。

    她躺着,没动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梦里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那个年轻人的。

    是另一个。

    是她身体里那个懒懒的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那个梦……你看见了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“她……她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出来了?

    在梦里?

    “她说什么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她说……”他的声音更小了,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得很快。

    你来了。

    和那个梦里那个年轻人说的一样。

    什么意思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那个懒懒的,真的醒了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许诺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几道裂缝,和之前一样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她脚上。暖的。

    她躺了一会儿,没动。

    脑子里想着那个梦。那个院子。那些人。那个年轻人。还有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是谁在说话?

    是他,还是她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懒懒的,还在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她……她好像在等。”

    等什么?

    等她再睡着?等她再做梦?等她……

    “许诺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响了。

    不是小北。是另一个。懒懒的,软软的,像刚从梦里醒过来。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笑了。很轻,很短,像风吹过水面。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?”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阿夜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个字。嗯。像承认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
    阿夜又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都在。只是懒得说话。”

    懒得说话。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怕我?”阿夜问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阿夜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长一点,但还是那种懒懒的、软软的笑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怕我。我不像那个凶的。”

    怒者。她说怒者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他?”

    “认识。”阿夜说,“我们都认识。在你身体里待了这么久,怎么可能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许诺沉默了。

    在她身体里待了这么久。

    多久?

    “小北说你很少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阿夜说,“没什么好出来的。你过得挺好的,不需要我。”

    不需要她?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

    阿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现在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你开始想了。”阿夜说,“想那些过去的事。想那个画室。想那个年轻人。想苏禾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?她都知道?

    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阿夜说,声音还是那么懒懒的,“我只是不说话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阳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房间都照满了。

    “阿夜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多大?”

    阿夜又笑了。

    “比你大。比那个凶的大。比那个小的大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比她大?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    阿夜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很早。早到你还不记事的时候。我来的时候,你还在mama肚子里。”

    还不记事的时候。还在mama肚子里。

    那是多久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阿夜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那个画室吗?”

    阿夜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变了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身体里,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阿夜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个年轻人呢?”

    阿夜又沉默了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许诺以为她真的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忘了。”

    忘了?

    “你忘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阿夜的声音更轻了,“忘了。太久远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躺着,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的鸟叫。

    阿夜也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还在。她在。懒懒的,软软的,像一只猫,蜷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害怕她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她……她不凶。”

    许诺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就好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,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    早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凉意,带着桂花香。院子里,苏禾已经坐在石桌旁了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杯茶,还是那件灰色的长衫。

    她看见许诺,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和之前一样。

    但又不一样。

    像知道什么。

    又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许诺下楼。

    木楼梯吱呀吱呀响。走到院子里,在她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石凳上放着垫子。和之前一样。

    苏禾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暖的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着,喝茶,不说话。

    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许诺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等的那个人,叫什么?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又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    “想知道。”

    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阿远。”

    阿远。

    许诺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阿远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是不是在那个画室里待过?”

    苏禾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她只是感觉。从那个梦里,从阿夜的反应里,从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感里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只是感觉。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待过。”她说,“他在那里学过画。”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那个画室。那个老人。那些画画的人。

    阿远。

    苏禾等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他后来呢?”

    苏禾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有一天他走了,就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捧着那杯茶,看着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得阿远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不记得。”他说,“但……好像知道。”

    又是好像知道。

    许诺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

    但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醒过来。

    像阿夜说的。

    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许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苏禾后来进屋去了,说要准备晚饭。许诺没动,就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些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叶子,看着那两盏静静垂着的灯笼。

    脑子里很乱。

    阿夜醒了。她说话了。她说她一直都在,只是懒得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她知道那个画室。她说她知道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但她说忘了。

    忘了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真的忘了,还是不想说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阿夜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阿夜?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——懒懒的,软软的,蜷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——但她不说话。

    和怒者一样。来了一下,又走了。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们。小北是一直在的,轻声细语地陪着她。怒者是偶尔冲出来的,沉的,冷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力气。阿夜是懒懒的,像猫,醒了,伸个懒腰,又睡了。

    都是她。都不是她。

    她是谁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见过阿夜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见过几次。”他说,“很久以前。”

    “她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做什么。”小北的声音有点迷茫,“就……待着。像在睡觉。有时候会笑,但不知道笑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太阳慢慢西沉了,金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,落在她身上。厨房里有声音传出来,锅碗瓢盆轻轻响,香味飘过来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

    厨房里,苏禾在切菜。背对着她,刀起刀落,笃笃笃。那个声音很有节奏,听着让人安心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    苏禾切完菜,转过身,看见她。

    “饿了?”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“马上好。”

    许诺走进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张小桌。

    苏禾炒菜,她看着。

    油下锅,滋啦一声,香味冒出来。菜倒进去,翻炒,加盐,加水,盖上锅盖。动作很熟练,很慢,像做过很多很多遍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许诺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等了三年,不累吗?”

    苏禾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翻菜。

    “累。”她说,“但不等更累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不等更累?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苏禾关火,把菜盛出来。端着盘子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因为等了,就还有可能。”她说,“不等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等了,就还有可能。

    不等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。等了二十年。还有可能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突然明白苏禾了。

    不是不明白,是从心里,真的明白了。

    晚饭摆上桌。两菜一汤,和之前一样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面坐着,吃饭。不说话。

    但那种安静,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之前是陌生。现在是……什么?

    许诺说不清。

    吃完饭,她抢着洗碗。苏禾没争,站在旁边看着。

    水哗哗地流,碗在手里滑滑的。她洗得很慢,比之前都慢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她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相信一个人身体里有很多人吗?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又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    “想知道。”

    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以前不信。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许诺等着。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现在信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苏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她,那个眼神,像知道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你看我的眼神,像另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因为她?

    像另一个人?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苏禾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只是感觉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有东西。不止一个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手还泡在水里,水已经凉了。

    苏禾走过来,把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,用毛巾擦干。

    “早点睡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    灯笼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灶台上,落在那些洗好的碗上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办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……她好像不害怕。”

    不害怕。

    许诺想起苏禾的眼神。没有害怕,没有惊讶,只是……看着。

    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
    她上楼,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。

    “阿夜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她在。

    懒懒的,软软的,蜷在某个角落。

    等着。

    等什么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梦里,她又站在那个院子里。很多人,都在画画。她穿过他们,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到最里面,那个人又坐在那儿。背对着她。

    她走近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

    不是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是阿木。

    阿木看着她,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然后她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还黑着。

    灯笼还在晃。

    虫鸣还在响。

    她躺着,没动。

    那个梦。

    阿木。

    他也在等她吗?

    许诺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地板上。她躺着,没动,盯着天花板。木头的裂缝,和昨天一样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
    但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感受身体里的那些存在。

    小北在最浅的地方,轻轻的,小心的,像随时准备回应她。怒者在更深的地方,沉的,冷的,一动不动,像在睡觉。阿夜也在,懒懒的,软软的,蜷在最舒服的那个角落。

    都在。

    都在等她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坐起来,下床。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    早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凉意,带着桂花香。院子里,苏禾已经坐在石桌旁了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杯茶。她抬起头,看着许诺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像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像终于等到了。

    许诺下楼。木楼梯吱呀吱呀响。走到院子里,在她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石凳上放着垫子。和之前一样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
    苏禾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暖的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着,喝茶,不说话。

    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鸟在叫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响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许诺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天说,你感觉我身上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东西。”许诺说,“是人。”

    苏禾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身体里有人。”许诺说,“好几个。”

    苏禾还是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有一个叫小北,十五岁,男孩。有一个叫怒者,很凶,但他说他不会害我。还有一个叫阿夜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阿夜昨天醒了。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那个眼神,像是早就知道,又像是第一次听说。

    “你怕吗?”许诺问。

    苏禾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我等的那个人的画室里,有一个老人。他说过,有些人身体里住着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又是那个老人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还说什么?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他说,那些人不是病,不是鬼,是自己。是那个人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捧着那杯茶,看着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相信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苏禾点头。

    “信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苏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她,那个眼神,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来之前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什么梦?”

    苏禾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茶。

    “梦里有一个院子,很多人,都在画画。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边上,看着我。他说,会有人来,那个人身上有光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许诺。

    “然后你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苏禾,看着阳光落在她身上,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

    “阿夜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那个懒懒的声音响了。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阿夜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她等的那个人,可能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你?

    那是谁?

    阿夜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但许诺明白了。

    苏禾等的,是阿远。

    不是她。

    不是她身体里的任何人。

    但那个梦,那个老人说的话,也许是真的。

    也许她就是那个会来的人。

    也许她身体里的人,就是那个老人说的“自己的一部分”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现在她坐在这里,阳光很好,风很轻,苏禾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她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天不走。”

    苏禾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许诺喝完那杯茶,放下杯子。

    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。

    苏禾还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。

    “苏禾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苏禾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许诺转身上楼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“阿夜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她等的人可能不是你。那……是谁?”

    阿夜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轻轻说:“也许是你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也许是她?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阿夜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变了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身体里,轻轻地,小心地,靠近了苏禾的方向。

    许诺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,鸟还在叫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响。

    一切都在。

    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