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妃书屋 - 言情小说 - 归途中的七重身在线阅读 - 阿木

阿木

    许诺站在院子门口,没动。

    灯笼在头顶晃,光晕一圈一圈的,落在那个少年身上。他还在看着她,手里的笔没放下,画板还搁在腿上。那个姿势,像是在等她说话。

    “住店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,但还是带着那种少年特有的紧张。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房间。”

    少年站起来。他比她矮一点,瘦瘦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把画板放在石凳上,笔搁在上面,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?”

    许诺又点头。

    少年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好奇,但没问什么。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许诺跟着他走。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院子不大,和上一个古镇那个差不多,有树,有石桌石凳,有挂灯笼的架子。但不一样的是,没有花,没有那些被细心浇灌的花草。

    只有一棵树,几张石凳,和一个沉默的少年。

    屋里亮着灯,昏黄昏黄的。少年走进去,站在柜台后面,翻了翻本子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间,”他说,“二楼,靠院子那边。”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少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,递给她。钥匙是铁的,旧的,上面挂着一个木牌,写着房号。她接过来,凉的。

    “晚饭吃了吗?”少年问。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少年想了想。然后说:“厨房还有面。要吃吗?”

    许诺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干净,不是那种天真的干净,是另一种。像没被什么东西污染过,又像什么都懂,只是不说。

    “多少钱?”

    少年摇头。

    “送的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她把行李箱放在柜台旁边,跟着他往厨房走。

    厨房在院子另一边,小小的,但很干净。灶台上坐着一口锅,少年掀开盖子,里面是半锅水。他点火,等水开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,掰了一半放进去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多大?十五?十六?这个年纪,应该在学校里,而不是一个人守着客栈,半夜给陌生人煮面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?”她问。

    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,盯着锅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爸妈呢?”

    少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说:“不在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了。她知道不该问。有些事,不问也知道。

    面煮好了,少年捞进碗里,加了一勺酱油,一点香油,端给她。许诺接过来,捧着碗,站在厨房门口吃。

    热。咸。香油的味儿很冲。她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

    少年站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“你不吃?”许诺问。

    少年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饿。”

    许诺继续吃。吃到一半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少年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阿木。”

    阿木。

    许诺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阿木。

    “我叫许诺。”

    阿木点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吃完面,她把碗放下。阿木接过去,放在水池里,拧开水龙头冲着。

    “房间在二楼,上去右转第二间。”他说,没回头。

    许诺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厨房门口,她又停下来,回头。

    阿木还站在水池边,背对着她,冲着那个碗。水哗哗地响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口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,继续往外走。

    拿起行李箱,上楼。木楼梯吱呀吱呀响,和上一个古镇一样。二楼,右转,第二间。推开门,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开着,能看到院子,看到那棵树,看到那两盏灯笼。

    她放下行李箱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院子里,阿木已经从厨房出来了。他坐在石凳上,又拿起那个画板,继续画。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想起小北。

    刚才在院子里,看见阿木的时候,小北说了那个字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就没声音了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小北?”

    还是沉默。

    她等了几秒。又等了几秒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小北在。她知道他在。但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窗外的阿木还在画画,低着头,很专注。笔一下一下地动,在纸上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个画面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的少年,也是这样,低着头画画。

    小北说,那是他。

    那阿木呢?

    为什么小北看见他,会那么奇怪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这个夜晚很长,很安静,很凉。

    她躺在床上,没关窗。让那些虫鸣,那些灯笼的光,那些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,一起涌进来。

    闭上眼睛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
    阿木还在画画。

    那个背影,在灯笼的光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    再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已经亮了。不是那种大亮,是刚刚开始亮,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她脚上。她躺着,没动,盯着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几道裂缝,和之前的客栈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她想起昨天夜里的事。

    阿木。那个画画少年。那碗面。还有小北的那个字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小北?”

    还是沉默。

    她等了几秒。那种感觉还在——小北在,她知道他在——但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窗外的鸟开始叫了,细细碎碎的,在院子里响成一片。她坐起来,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    早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凉意,带着一点潮气。院子里,那棵树是棵老榆树,比夜里看起来更大,树干粗粗的,叶子密密匝匝的。树下那张石桌,那几个石凳,和夜里一样。那两盏灯笼已经灭了,静静地垂着,像睡着了。

    但石凳上没有人。

    阿木不在。

    她站在窗边,看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鸟叫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她转身,去洗漱。

    洗完脸,换好衣服,下楼。

    木楼梯还是那么响,吱呀,吱呀。楼下,柜台后面没有人。厨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点光。她走过去,推开。

    阿木在厨房里。

    他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不知道在煮什么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味飘出来,是粥的香味。

    他听见声音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

    许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和昨天那件差不多,也许是同一件。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,随便拨了两下。

    粥煮好了,他盛了一碗,端过来。又从一个碗里拿出两个馒头,放在碟子里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在厨房的小桌边坐下。粥很烫,她慢慢喝。馒头是白面的,有点甜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
    阿木没吃。他靠在灶台边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不吃?”许诺问。

    “不饿。”

    还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她继续吃,吃完一碗粥,一个馒头。放下碗,抬起头。

    阿木还在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“你看什么?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顿了一下,又说,“你还要住吗?”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今天还要住吗?昨天是太累了,开不动了。今天呢?

    她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再住一晚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点点头,没问为什么。

    许诺站起来,把碗端到水池边。阿木接过去,拧开水龙头冲着。

    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么沉默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打理这个客栈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了?”

    阿木冲碗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她走出厨房,穿过院子,往大门外走。石板路,老房子,那些睡着的灯笼,和上一个古镇很像,又不太一样。这里更安静,更旧,更像没人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走了一会儿,在路边的一个石阶上坐下。

    阳光慢慢升起来,落在那些老房子上,落在她身上。暖的。街上偶尔有人走过,提着菜篮子,挑着担子,和昨天那个古镇一样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。

    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
    阿木。那个少年。他一个人守着客栈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画画。他多大?十五?十六?他爸妈呢?他为什么一个人?

    还有小北。

    那个“他”,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她想起昨天夜里,小北说那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的那种颤抖。像是惊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认识阿木吗?

    不可能。他在她身体里,从来没出来过。怎么会认识外面的人?

    但那个声音,那个语气……

    她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小北,你在吗?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。那个感觉还在,但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坐了很久,她站起来,往回走。

    回到客栈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院子里,阿木坐在石凳上,又在画画。还是那个姿势,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画板,手里的笔一下一下地动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住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画什么?”

    他把画板转过来给她看。

    是一棵树。就是院子里那棵老榆树。树干粗粗的,叶子密密匝匝的,和真的一模一样。但又不完全一样——那棵树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,说不清是什么,但就是有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画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低下头,继续画。

    “我从小就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许诺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,不孤单吗?”

    阿木画画的笔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。

    “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儿,看着阿木画画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一块一块的。偶尔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又来了。

    被看着的感觉。

    不是从后面,是从里面。小北在看着她,她知道。但他还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在心里轻轻说:“小北,不管那个人是谁,你什么时候想说了,我都在。”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她感觉那目光,好像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许诺在石凳上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阳光慢慢从树叶间移过去,从她身上移到阿木身上,又从他身上移到石桌上。阿木一直低着头画画,没再说话。笔在纸上沙沙响,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一个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
    柜台后面还是没有人。厨房的门开着,灶台上冷清清的。她上楼,回到房间,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,有几道裂缝,和之前那些客栈一样。她盯着那些裂缝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
    小北还是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还在。他在。她知道他在。但他把自己藏起来了,藏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想喊他,但没喊。也许他需要时间。也许那个“他”太突然了,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躺了一会儿,她起来,又下楼。

    院子里,阿木还在画画。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么专注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他画。他已经画完那棵树了,现在在画别的东西——是院子对面的那排房子,青砖黑瓦,檐下挂着灯笼。

    “你一天到晚都画画?”她问。

    阿木点头。

    “不干别的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有时候做饭。有时候睡觉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那些画。

    画得很好。不是那种培训班出来的好,是那种天生的好。线条很准,但又很自由。每一笔都像知道该往哪儿去,不犹豫,不修改。

    “你学过吗?”

    阿木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就是画。”

    许诺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她也画过。躲在房间里,画房子,画树,画mama。后来就不画了。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画了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也画过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就不画了。”

    阿木没问为什么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画。

    许诺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
    阿木点头,没抬头。

    她走出院子,往古镇深处走。石板路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老房子,有些开着门,有些关着。偶尔有人走过,都是老人,慢吞吞的,像这个古镇一样老。

    她走了一会儿,在一座桥边停下来。桥很小,石头的,桥下有水,很浅,能看到底。水里有鱼,小小的,游来游去。

    她站在桥上,看着那些鱼。

    脑子里又想起那个字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”

    小北说那个字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像认识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,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但他怎么会认识阿木?

    不可能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喊了一声:“小北。”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小北,你认识他吗?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。那种感觉还在,但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她在心里轻轻说,“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风从桥下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的气味。

    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回到客栈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院子里,阿木已经不在了。石凳上空空的,画板也不在。她走进屋里,柜台后面还是没有人。厨房的门关着。

    她上楼,回到房间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小北还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他在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,像有人在身体里,安静的,等着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的鸟叫慢慢少了,天快黑了。楼下有声音,是阿木在厨房里做饭。锅碗瓢盆轻轻响,偶尔有油下锅的滋啦声。香味飘上来,淡淡的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她没有下楼。

    就那么躺着,听那些声音。

    天彻底黑了。灯笼亮了。虫鸣开始了。

    她还是躺着。

    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上楼,越来越近。走到她门口,停了一下。然后敲门。

    她没动。

    又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饭好了。”阿木的声音,隔着一道门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下床,开门。阿木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有两碗饭,两碟菜。他看见她,没说话,把托盘递过来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阿木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下楼,消失。

    她端着托盘进屋,放在桌子上。菜很简单,一荤一素,还有一碗汤。她坐下来,慢慢吃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,眼泪突然下来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。

    也许是太累了。也许是太孤单了。也许是因为那个沉默的小北,也许是因为那个沉默的阿木。也许只是因为这碗饭太热了,烫到了心里。

    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。

    一边吃,一边流。

    吃完,她把碗筷收好,端下楼。厨房里,阿木在洗碗,背对着她。她把碗筷放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。像知道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转身上楼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灯笼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淡淡的影子。一晃一晃的,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什么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喊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睡得很沉。

    没有梦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许诺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她脚上。她躺着,没动,盯着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几道裂缝。和昨天一样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看了一眼手机,快九点了。睡了十几个小时。从昨天傍晚睡到今天早上。

    肚子饿了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,下床,去洗漱。洗完脸,换好衣服,下楼。

    木楼梯还是那么响。楼下,柜台后面没有人。厨房的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院子里,石凳上没有人。

    阿木不在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子里,四处看了看。那棵老榆树还在,那些石凳还在,那两盏灯笼静静地垂着。但没有人。

    她走出院子,往街上看了看。石板路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老房子,偶尔有人走过,都是老人。没有阿木。

    她走回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

    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小北在。她知道的。但他还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在。你不说话也没关系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在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灶台上冷清清的,没有粥,没有馒头。她打开柜子,找到一包挂面,和昨天阿木煮的那种一样。她点火,烧水,煮面。

    面煮好了,她盛出来,加了一勺酱油,一点香油。端到院子里,坐在石凳上吃。

    吃得很慢。一口一口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,院门开了。

    阿木走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。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阿木走过来,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。里面是几个馒头,还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“我去买馒头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几个馒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还没起。”阿木又说。

    “我起了。”许诺说,“煮了面。”

    阿木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拿起一个馒头,坐在她对面,慢慢吃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着,吃早饭。不说话。

    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的。

    吃完,许诺把碗端进厨房,洗干净。出来的时候,阿木已经坐在石凳上了,又在画画。还是那个姿势,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画板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每天都画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画了多少了?”

    阿木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很多。屋里都是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能看看吗?”

    阿木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个眼神,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他点头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许诺跟着。

    穿过院子,走进屋里,上楼梯。二楼,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。阿木推开门,侧身让她进去。

    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,只够放一张床,一张桌子。但墙上贴满了画。

    不是贴在墙上,是钉在墙上,一张挨一张,从地面到天花板。有些是素描,有些是水彩,有些是许诺叫不出名字的材料。画的全是这院子,这棵树,这些石凳,这排房子。但每一张都不一样。光线不一样,角度不一样,季节不一样。有的画里有灯笼亮着,有的没有。有的画里有雪,有的有雨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那些画中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阿木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画了三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三年?”

    “嗯。每天都画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看着那些画,看着那个少年。

    三年。每天都画同一个地方。同一个院子,同一棵树,同一排房子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她没问。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苏禾也在等。等了三年。等一个人。

    阿木也在等吗?等什么?等谁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看着那些画,看着那些不一样的光线,不一样的季节,她突然觉得,也许他也在等。等那个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的人。

    也许那个人永远不会来。

    也许已经来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画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低下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许诺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画,然后走出房间。阿木跟在后面,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下楼,走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阳光还是那么好。那棵树还是那么绿。那些石凳还是那么安静。

    许诺在石凳上坐下。

    “阿木。”她喊。

    阿木在她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,真的不孤单吗?”

    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有画。”

    许诺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画画的时候,就不孤单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想起小北。小北在她身体里,也是一个人。不,不是一个人。他在,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喊。

    这一次,那个感觉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轻。但许诺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。只是坐在那儿,和阿木一起,看着院子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静静垂着的灯笼。

    阳光很好。风很轻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,也许这就是小北想要的。

    不说话。只是待着。和她一起。

    许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
    阿木在旁边画画,偶尔抬起头看看她,又低下头继续。阳光从树叶间慢慢移过去,从他们身上移到石桌上,从石桌上移到墙角,最后爬上对面的墙,变成金红色的一片。

    天快黑了。

    阿木收起画板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去做饭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他走进厨房。不一会儿,香味飘出来,是昨天那种味道。许诺还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两盏灯笼慢慢亮起来。不知道是谁点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点的。

    她想起苏禾。

    也是这样的傍晚,也是这样的灯笼,也是这样的香味。但不一样。苏禾在等人,等了三年。阿木在等什么?

    也许什么都没等。也许只是活着。画画,吃饭,睡觉。

    天彻底黑了。虫鸣开始了。细细的,绵绵的,和上一个古镇一样,又不一样。

    阿木端着托盘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两碗饭,两碟菜,一碗汤。和昨天一样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慢慢吃。

    阿木也吃。两个人对面坐着,不说话,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,许诺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阿木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爸妈呢?”

    阿木筷子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夹菜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但她看着阿木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心里突然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走了。不知道去哪儿了。和她一样。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。母亲也走了。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等他们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阿木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饭。

    “不等。”他说,“等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等了也没用。这句话,像一根刺,扎进她心里。

    她等了母亲二十年。有用吗?母亲回来了吗?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苏禾等了三年。有用吗?那个人回来了吗?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阿木不等了。他说等了也没用。

    也许他是对的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吃完饭,阿木把碗筷收走,去厨房洗。许诺还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盏灯笼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阿木说他不等了。你觉得对吗?”

    还是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,好像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许诺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小北,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他的时候,说了那个字。你认识他,对不对?”

    很久很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久到许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然后,那个声音响了。

    很轻。很小。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。他说话了。他终于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……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认识的那个人?

    “你认识他?你怎么会认识他?你在我身体里,从来没出来过。”

    小北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,那种被看着的感觉,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像是他在看着阿木,从她身体里,穿过她的眼睛,一直看着。

    “小北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小北的声音更小了,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他好像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厨房的门开了。阿木走出来,往院子这边走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,在心里轻轻说:

    “小北,你慢慢想。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阿木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不上去睡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阿木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也看着那两盏灯笼,看着它们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着,不说话。

    虫鸣在耳边响,细细的,密密的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阿木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明天走吗?”

    许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阿木点头。

    “不走的话,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许诺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阿木没有回答。只是看着那两盏灯笼,看着它们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木上楼去了。

    许诺还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盏灯笼。虫鸣在耳边响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,把夜晚缝在一起。灯笼一晃一晃的,影子在地上移来移去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比之前稳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。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。不记得?

    “你不记得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记得……有没有见过他。”小北的声音有点迷茫,“但看见他的时候,就觉得……很熟悉。”

    许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像什么感觉?”

    小北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像……像以前见过。很久很久以前。但想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小北在她身体里很久很久了。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多久。如果他见过阿木,那是什么时候?怎么见的?

    不可能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,那种熟悉感,不会骗人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再看看他。认真看看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许诺知道小北在看。穿过她的眼睛,看着那个少年住的房间。二楼,走廊尽头,门关着。灯笼的光透不进那扇窗。

    “看不清。”小北说,“太远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我走近一点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阿木房间的窗下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昏黄昏黄的,很弱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还是看不清。”小北说。

    许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明天他带我去那个地方,你认真看看他。好吗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许诺转身,上楼。木楼梯吱呀吱呀响,她走得很慢。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推开门,进去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灯笼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淡淡的影子。一晃一晃的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记得的事,会不会有一天想起来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许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,虫鸣还在响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小北在。他在陪着她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起阿木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等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他真的不等了吗?还是嘴上说不等,心里还在等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想起苏禾。苏禾还在等。等了三年,还在等。

    还有她自己。她等了母亲二十年。有用吗?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在等什么?

    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。也许是在等一个结束。也许只是在等,等那个“等了也没用”的人,自己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这个夜晚很长,很安静,很凉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睡梦里,她看见一个少年在画画。不是阿木,是另一个。那个少年低着头,画得很专注。她走近,想看清那张脸。但雾起来了,越来越浓,把一切都遮住。

    只有那个声音,远远的,轻轻的:

    “我认识他……”

    她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还黑着。灯笼还在晃。虫鸣还在响。

    她躺着,没动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那个梦。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小北在梦里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轻轻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清醒,不像刚醒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……在梦里说话了?”

    小北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认识他。你认识阿木?”

    小北又沉默了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许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轻轻说: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好像……记得一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“明天……也许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躺着,看着天花板,等着天亮。

    许诺没有再睡着。

    她就那么躺着,盯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裂缝慢慢从模糊变清晰。灯笼的光淡了,窗外开始发白。鸟叫了,细细碎碎的,一声接一声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,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早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凉意,带着一点青草的气味。院子里,那棵老榆树静静地站着,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。石桌石凳都在,没有人。

    阿木还没起来。

    她洗漱完,换好衣服,下楼。木楼梯吱呀吱呀响,她走得很慢。楼下,厨房的门关着。院子里,还是没有人。

    她在石凳上坐下,等着。

    阳光慢慢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鸟叫得更欢了,在树上跳来跳去。偶尔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。又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厨房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阿木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,头发还是那么乱,像是刚睡醒随便拨了两下。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这么早。”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阿木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带你去那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阿木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不一会儿,端着两碗粥出来,还有几个馒头。放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“先吃。”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,慢慢吃。阿木也吃,吃得很快,像是赶时间。

    吃完,阿木把碗收走,洗好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东西——那个画板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
    出了院子,往古镇深处走。石板路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老房子,有些开着门,有些关着。阿木走得不快不慢,许诺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带她去哪儿?

    走了一会儿,路开始往上。石板变成了石阶,一级一级,很陡。两边是老墙,长满了青苔,潮潮的,绿绿的。阿木走得很快,许诺有点跟不上。

    “慢点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木放慢脚步,回头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快到了。”

    又走了一会儿,石阶到头了。眼前是一片空地,不大,长满了野草。空地尽头是一堵老墙,墙上有扇门,木头的,漆都掉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。

    阿木走过去,推开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吱呀一声,很响。

    许诺跟着他走进去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个院子,比客栈那个大一点,但更破。房子都塌了,只剩几堵墙立着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,死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伸向天空。

    阿木站在那棵死树下面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这里以前是个画室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阿木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从画板上取下一张纸,递给她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看。

    是一幅画。画的是这个院子,这棵死树,那些塌了的墙。但画里的树是活的,有叶子,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墙上没有藤蔓,干干净净的。院子里有人,很多人在画画,坐着的,站着的,低着头的,抬着头的。

    “这是以前的样子。”阿木说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画的?”

    阿木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以前的样子?”

    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有人告诉过我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阿木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死树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
    “很久以前,这里有个画家。他教很多人画画。后来他走了。这里就荒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听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阿木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他吗?”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许诺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阿木没再问。他低下头,把画板放在地上,从里面又取出一张纸,开始画。画的是现在这个院子,这棵死树,那些塌了的墙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又来了。

    小北在动。

    在她身体里,那个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喊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但那个感觉,越来越强烈。

    像什么?

    像是……像是记忆。

   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像很远的地方,有声音在叫她。像很久以前,她也站在这样的地方,看着这样的树。但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阿木画完了。他收起画板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诺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棵死树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看着那些塌了的墙。

    脑子里还在翻涌。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模糊的,抓不住的。

    “许诺。”阿木喊她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。

    阿木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。

    “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许诺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她跟着他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出那扇门,走下那些石阶,走过那些长满青苔的老墙。

    一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回到客栈,阿木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又开始画。

    许诺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小北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小北?”

    还是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个荒废的院子里,被唤醒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小北知道。

    她走进去,在阿木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的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在心里轻轻说:

    “小北,不管你想起了什么,我都等着。”

    风从院子里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
    阿木还在画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一切都还在。